罗辛卯散文:麦子无言
六月的夜,没有风,只有露水在悄无声息地飘洒着。原野上,柳树、杨树、槐树,各种各样的树,大大小小的树,披着露水,裹着月光,呆痴地窥视着大地风景。月光洒在麦田,麦田成了黄白色,像给大地铺上了黄白色的地毯,地毯向周围铺张着,直到与灰色天边亲吻在一起。于是,天地间变得神秘起来。夜色渐深,闹腾了一天的虫儿们困倦地休息了,奇妙的月夜中有一种暗潮在涌动,潮湿的麦香味四散开来。麦田里,这一处,那一处,时不时冒出个人影来,听到“嚓啦……嚓啦……嚓啦……”爽快有节奏地割麦声。这个时节,这样的夜晚常被农人选作黄金时刻,因为月光和夜露抚慰了麦芒,麦芒、麦秆趋于柔和。天气也没有了白日的骄横热毒,为农人抢在天气变化前把麦子收到家网开一面。
小麦是禾本科植物。在中原地带,九、十月播种、分蘖、过冬,到来年返青起身,拔节、孕穗、抽穗、开花,6月上旬成熟,收割。跨越四季酷暑严寒,风霜雨雪。生长过程艰辛,周期漫长,还要克服自然挑战、病虫害威胁,承载能力远超任何农作物。
过去,由于地薄,水分肥料供应不足,小麦产量低,一亩小麦打个七八十斤,遇到旱涝虫灾,可能绝收,农民要先交租子,留种子,连那些地主老财也舍不得常年吃白馍。贫苦百姓更甭说了,一年四季也难吃上一回白馍,农民把小麦看得那么金贵,打下的小麦用缸盛着,用罐盛着,家里有事了,挖出来半斗几升磨磨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农业集体化时期产量有了提高,但农民打的小麦交了公粮,剩的寥寥无几,白馍对农民仍是奢侈品。记得小时候,在麦收农忙季节,活再累,娘也舍不得蒸上一回白馍让全家人饱吃一顿,只有在春节蒸上一锅,从大年初一吃到二月二,也都是来客了,馏上几个,有时能陪客人吃一个,有时等客人走后吃一个,从不能敞开肚皮吃,我从没有过白馍瘾。那时候,看到白馍就眼馋,见有其他孩子在我跟前吃白馍,嘴里的舌头总不觉得搅动几下口水就涌出来,怕人家发现,背背脸咽下去。
随着斗转星移,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小麦种植面积扩大了,产量也比原来高了。割麦的时候,全家老少齐上阵。我清楚记得那些年该割麦的时候,娘像个宣传鼓动员,给我和姐打气。娘说,打下来麦就给你们蒸好馍。我听了好像白馍送到了嘴边,咂咂嘴,浑身就来了劲。右手把镰刀一举,狂喊一声:吃好馍。
在收麦的紧张阶段,农人把家里能调动的劳动力都用上了。如今,过去夜间割麦的情景记忆犹新。吃过晚饭,我们一家人去割麦。父亲掂着镰刀走在田间的小路上,随着父亲的脚步,镰刀一亮一亮闪着寒光,在麦穗上空划出一道平行线,麦子挺立着身子,伸直了麦芒,尖尖的麦芒刺向空中,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,有时候刀刃碰到麦芒,麦芒无声跌落在麦棵中。父亲的脚步走得很踏实,踢踏,踢踏,坚实有力,手纳的厚重的鞋底摩擦在田间小道,听得很远。我觉得父亲浑身好像蕴藏着用之不完的力量。大姐跟着父亲,大姐的两条扎着红头绳的辫子在背后左右摆动,水灵清纯,很有一种年轻姑娘的朝气我紧跟大姐,雄赳赳气昂昂的,像一个开赴战场的小战士。娘走不快,小脚一扭一扭走在最后。娘的身体倒可以,只是小脚承担不了太重的压力,那是旧社会裹脚留下的结果。
来到地头,我们开始割麦。开始我们并排,割着割着,拉开了距离。
父亲割麦不紧不慢,老到沉着,背一身月光弯腰挥镰的身影与月光叠合,那是常年的劳动磨炼出一种坚韧的力量,他不像年轻人干活猛三扑,干一会就没劲了。割的时间长了,他就站一会儿,看看眼前未割倒的麦子。
母亲因常年劳作难以直腰,刚开始是蹲着割,时间长了累了就跪着割,再后来一会儿蹲着,一会儿跪着,割麦的姿势来回变换。在她跪地割麦时,两个膝盖挨着地,两只小脚顶着的鞋尖把麦茬中间的泥土犁出两道浸满月光的印痕,鞋尖和土地磨出的洞露出拇指和脚指头。我曾无数次看过母亲的小脚,五个脚指头裹成玉米棒一样形状,脚指头是尖形的,穿的布鞋自然也是尖的。
大姐虽然才十六七岁,在没有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前,好多像她这么大的农村孩子都在家务农了。大姐干活很快,割麦的时候两只辫子常垂下来,如果是一只垂下来,不影响割麦,她就任其辫子在眼前摇摆,如果是两只辫子都垂下来,她就随手把一只辫子甩到身后。割一会儿,她会直身站一会儿,看看周围的风景,这是歇一下以便再割。
我虽然十一二岁,读小学四五年级,在麦假暑假天天参加劳动,耳濡目染,早知道怎么干农活了。父亲、大姐割麦都是左脚伸在麦垅中间,左胳膊可着胳膊那么长揽一抱趟麦子,伸出镰“嚓啦”一下,一大把麦子割下来,而后嚓啦嚓啦把把着的几垅麦子割完,一大铺麦子就出现在脚下。母亲和我胳膊伸得短,只有一把一把地割,麦铺自然小。
这个时候,农村生活已经起了变化,收麦后的一半月,大家都已经能吃上花卷馍,条件好的,吃白馍了。
吃白馍,在农村悄悄兴起,我也不像过去那么眼馋白馍了,在我上学给学校伙上交面的时候,娘经常会给我挖几斤白面交上去。
又过了几年,玉米、高粱、红薯面不再经常出现在农民家庭的餐桌上,代替的是农民过去眼馋的白白的馒头。
白馍成了人们的主食。
人人都可以吃白馍了。
娘老了,头上已是黑白相夹头发的娘拿着馒头,像看一件胜利品,皱纹纵横的核桃皮脸上花开一样,说,时候真变了,不管穷人富人,天天有好馍吃,在过去,几顷地的大财主也不敢天天吃好馍呀!
我们家里,过去都是娘蒸馒头,后来是爱人蒸馒头,不管是娘蒸的馒头还是爱人蒸的馒头,都是货真价实的小麦面。馒头,吃起来好香好甜好筋好好吃啊!
时间跨越到2025年,中国农业生产劳动工具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手工割麦,石磙压场,牛马奔跑在麦场上的喧闹年代已经远去,取而代之的是全新机械化。
麦收季节到了。
头顶上是火辣辣的太阳,阳光下是庄严的、肃穆的、挺拔的、整齐的、安静的,籽粒饱满的、傲傲的、锋芒张扬的、金光闪闪的、威风凛凛的一块块小麦袒露在广袤的大地上。
风吹原野,黄金闪闪,空气里全是拂荡的小麦清香。
收割机轰隆隆地鸣叫着来回奔跑在田间,笑容灿烂的农民手拿口袋在收割机停在地头的时候,准备直接从翻斗里把小麦装进口袋里。这时候的我年龄已大,重活干不动了,到地里一半是观看,一半是看能不能帮个小忙,给袋子撑个开口,收拾收拾洒在地上的麦子。
如今,小麦亩产达千斤以上,比早些年产量提高了十几倍,农民也不用交租子、交公粮、卖余粮了,把小麦晒干后直接卖给来收购的粮商了。从前有石磨磨面,以后有小机器磨面,这些机器也被淘汰了,代替的是大型磨面机。
一天,满头白发,颤颤巍巍的老娘坐在饭桌前拿起我从馍店买回来馒头,掰一块填到嘴里,吃着,看着,像审视奇异的宝物一样上下看着馒头,由于没有牙齿说话含糊不清,儿,这馍从哪儿买的?也不甜也不香也不筋道,没个馍味。
娘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,饱经沧桑,勤劳朴实,善恶分明,到了耄耋之年,我该怎向她解释?难道说,现在食品蔬菜所用的农药添加剂对人类健康存在很多隐患,是人常说的话题,监管部门总想解决而又解决不了的问题。她能懂么?
我的思绪被拉回了两千年前。当年,孟子曾大力宣扬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的学说。荀子则认为人心向善是需要后天教化才能实现的。如今,两千年过去了,社会发展了,科技进步了,而争论的话题却成了人心不古,道德沦丧的冷酷现实。
小麦是大地的心灵,生活的基石,从古至今,小麦在人类的生存和发展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。诚然,小麦是植物,它不会说话,但万物皆有灵性,倘若它感知到人类如此肆无忌惮地蹂躏它的初心,该有多么悲伤!

罗辛卯 中牟县人,当过兵、做过乡村医生、记者、编辑,曾任《人口周刊》副主编、河南科技报《社会法制周刊》执行主编、《原圃》杂志主编、郑州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、郑州文联首届签约作家、中牟县五届政协委员,发表中篇小说20部,短篇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300多篇,中篇小说多篇被大型文学刊物《莽原》《小说家》《齐鲁作家》等杂志登载;短篇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,被各大报纸杂志登载、中国知网等各大网站收录。出版小说散文集《秋桃》,中篇小说集《天堂》《漩涡》《欲望》,其中中篇小说《蒲村》获郑州市1988―1989优秀文学作品一等奖,并被改编为电影剧本;《欲望》获郑州市“五个一工程”第十五届文学艺术优秀成果奖,报告文学《陶海莲》获《河南日报》三等奖,小小说《雨飘飘》被中国知网收录后,有近百家网站、学报,以文献转载,《神秘的冰城》《哈密纪行》被多家网站以优美散文转发、朗颂。并创作有微电视作品。中篇小说《美丽的大奶》阅读量超过百万。1989年12月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河南分会,现为《文化中牟》杂志主编。